我今年三十四，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，一个月到手六千八。 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，一个月三千二。 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三，儿子上小学四年级，光午托班和校服费一学期就得掏四千多。 日子过得紧巴巴，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，我一直觉得，真到了揭不开锅那天，我爸妈那儿总能兜个底。 上个月我爸过五十九岁生日，我买了条一百八的烟回去。 我妈在厨房忙活，做了四个菜，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炒青菜，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。 我爸开了瓶牛栏山，给我也倒了一杯。 爷俩碰了碰杯，他仰头灌下一大口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放下杯子时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。 电视里放着新闻，声音开得不大。 我妈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，在我旁边坐下，拿围裙擦了擦手。 她看了我爸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。 “大军，我跟你爸商量了，想跟你说个事。 ” 我夹了块红烧肉往嘴里送，随口应了一声。 我妈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磨得起毛边，里头几张存单和一本存折。 她把存单一张张摊在桌面上，手指头在那些数字上点来点去。 我凑过去看，三张定期存单，一张八万，一张六万，一张五万，剩下零碎的两万多存在活期折子里。 加起来，不到二十一万。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红烧肉掉进醋碟里，溅出来的汁水染黄了半张餐巾纸。 “就这些？ ” 我妈点了点头，把存单收回信封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折了角。 我爸低着头抽烟，烟灰烧了老长一截，颤巍巍地挂在烟头上，他也没弹。 “你爸在建筑队干了二十多年，我在服装厂踩了十五年缝纫机。 ”我妈的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却都落得很重，“供你读完大专，给你凑了六万八的彩礼，你结婚办酒席花了四万二。 你买房那年，我们拿了八万出来。 ” 我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 这些年我从来没问过他们到底攒了多少钱，总觉得他们日子过得省，花钱抠搜，肯定存了不少。 逢年过节我给他们塞个一千两千，他们嘴上说不要，最后还是收下了。 我一直以为，那些钱他们都没动，加上他们自己的积蓄，怎么着也得有个四五十万。 “钱呢？ 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。 我爸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，用力碾了两下。 “你爷爷前年中风，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，ICU一天两千六，护工一天两百，医保报完自个儿掏了五万三。 你奶奶去年摔断髋骨，换了个进口关节，又是四万多。 老家房子漏雨，翻修屋顶花了一万七。 ” 他顿了一下，伸手去够烟盒，发现空了，把烟盒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 “你二叔家儿子结婚，找我借了三万，到现在没提还的事。 你姑妈家盖房子，拿了两万，也说缓两年。 这些钱，我都没打算要回来。 亲兄弟，开不了那个口。 ” 我妈在旁边接话：“你爸去年查出血糖高，医生让打胰岛素，他嫌贵，偷偷换成便宜的降糖药，一个月省一百多。 我那双老花镜，镜片磨花了都舍不得换，去夜市摊上买了副十五块的凑合戴。 ” 她说着，把眼镜摘下来递给我看。 镜腿用透明胶缠了两圈，镜片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像蛛网一样密。 我捏着那副眼镜，塑料镜框轻飘飘的，边缘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黄。 我想起来，去年冬天我妈说眼睛不舒服，我说带她去配副好的，她说不用，街边随便买一副就行。 我当时没当回事，转头就忘了。 我爸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，脸涨得通红，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原因。 “大军，我跟你妈没本事，一辈子就攒了这点钱。 往后我们老了，生病住院，不指望你掏钱，这点家底够我们撑一阵子。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。 ” 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没看我，盯着电视屏幕。 新闻里正在播一条关于养老金上调的消息，主持人念着数字，声音平稳。 我盯着我爸的侧脸，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已经连成片，后脑勺那块秃了硬币大一块，头皮发亮。 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，夹克衫领口磨破了，露出里头灰白色的棉絮。 我媳妇之前跟我念叨过，说儿子班里同学都报了奥数班，一学期三千六，问我能不能也报。 我当时说再等等，手头紧。 其实我心里盘算的是，实在不行就找我爸妈借点，反正他们存着也是存着。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，我记不清了。 只记得我妈把剩菜装进保鲜盒，让我带回去给孙子吃。 我爸站在门口送我，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给我，说给孙子买点零食。 我没要，他硬往我口袋里塞，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，刮在我手背上沙沙响。 开车回家的路上，我媳妇打来电话，说儿子数学考了七十八分，老师让家长明天去一趟学校。 我嗯嗯啊啊应着，脑子里全是那几张存单上的数字。 二十一万，他们快六十了，干了一辈子，就攒下二十一万。 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，儿子睡着了，作业本摊在桌上，最后一道应用题空着没写。 我媳妇坐在沙发上叠衣服，问我爸妈身体怎么样。 我说挺好。 她又问，你爸那个血糖控制住了没。 我说控制住了。 她没再追问，我也没提存单的事。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我摸出手机算了笔账。 我爸在建筑队，最早一天挣十五块，后来涨到八十、一百二、两百。 我妈在服装厂，计件工资，踩一条裤边